承平帝是在一个时辰后醒的。
含章殿里的时辰仿佛被拉得很长,宫灯下的人影挨着人影,谁也不敢挪动半步。靴底沾着的金砖微微发凉,站得久了,连腿肚子都开始发僵。
那时殿里的铜炉已经熄了一半,灰烟淡下去,三百盏宫灯的光从绢面里透出来,不再是暖暖的金红,而是疲倦的、近乎蜜色的黄。
几名官员盯着自己的鞋尖,盯到那点绣纹都快被看出花来。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悄悄换了重心,旁边的人立刻斜眼看他,仿佛他这一动,就要替满殿文武犯下擅离御前的大罪。
百官没有散,没有人敢散。他们站在原处,看着御阶上那张临时搬来的软榻,和榻上那个脸色灰白的男人。
承平帝睁开眼睛的时候,第一眼没有看天,也没有看人,看的是自己的手。十个指头在灯下微微蜷着,指尖发青。
那双手方才还握着酒盏,如今安安静静地搁在榻上,腕间的衣袖松开一截。榻旁的老太医令俯身守着,连呼吸也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醒的不只是皇帝。
老太医令跪在榻边,声音发颤:“陛下,您醒了。”
“朕……喝了什么。”皇帝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殿里的人一时都屏住了气,几道目光落向酒盏碎片的方向,又很快收回。那只盏子摔碎后,宫人尚未敢收拾,白玉碎片散在金砖上,映着灯光,像一地没人敢碰的冷月。
“陛下饮的那盏酒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
承平帝说得很轻,老太医令喉头一哽,低下头去。他抬了抬手,像是要摸索什么,指尖在榻褥上碰了两下,才慢慢转过脸。
他慢慢转过头,视线掠过那堆碎玉,掠过地上铺开的那张画满彩线的大纸,掠过跪在金砖上的老和尚、糖匠、帐房、布行的魏氏,掠过那个摘下玉带、双手空空的雪衣青年,最后落在殿中央,落在赵馥灵手里那只旧旧的蓝布香囊上。
赵馥灵的手指收在布囊底下,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磨得发软的边角。先前殿上的惊变像还停在眼前,眼下她却只听见铜炉里一点细灰塌落的声音。
他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,像是在读一页很长的字。
那道目光停得太久,殿里的人连眼皮也不敢多眨。有人腰间的玉佩轻轻碰了一下衣带,发出细小一声,立刻被那人用手按住,脸色比方才更白。
“扶朕起来。”
***
内侍总管和老太医令一左一右,把皇帝扶上软榻旁那张宽大的太师椅。他靠在椅背上,肩膀往下塌着,像一棵被雷劈过、却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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