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七,将军府后院的石阶上,积了薄薄一层雪。从苏州回来那一路,顾家的快船日夜换人撑,硬是把半个月的水路缩成了九天。回府以后,她在父亲院门外站了好几个晚上,一直到这一天,才进去。下船的时候,小馥说:“九天里,您的胃翻了十一次。我每一次都记下来了,您每一次都说没事。”
她把这句话听进去时,正抬手按着腹部,仿佛那十一次全排着队,等她挨个认帐。
“你记得倒仔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主人,这是本宝的职责。”小馥答得一本正经,“另外,您在第七次时还说,江上的鱼大概都比您镇定。”
赵馥灵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衣摆。那句话她确实说过,当时一条鱼从船边翻了个肚皮,模样看着比她精神。
赵维坐在老位置,膝上横着那把长刀,右手握著白布,一寸一寸地擦。
沙。
沙。
擦刀声在石阶上显得格外清楚。寒风吹得身后的窗纸微微鼓起,屋里透出一点灯光,照不到他的膝头。
赵馥灵在三步外停下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素的。月白的厚袄,领口一圈细细的银鼠毛,发上只留一支素银簪,连耳珰都摘了,放进袖袋。腰间,仍是那只褪了色的旧靛蓝香囊。
那香囊的系带被她重新打过结,结得很紧。她的指腹碰了一下,粗糙的布面在指尖磨过,像是提醒她,自己带来的并不是一件可以轻易放下的东西。
她跪了下去。
雪沫子透过裙摆,浸在膝盖上,凉凉的。
“父亲。”
沙声没有停。
“我想进偏院。”
白布停在刀背上。
雪落了三片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西墙,”赵馥灵说,声音不大,每个字,却落得很稳,“第三块砖。”
赵维握著白布的手,慢慢收紧。
指节泛白,刀身映出他半张脸,粗,黑,眼角的纹,像被风沙刻出来的。
他没有问,你怎么知道。
他把刀,慢慢还进鞘。
动作很慢,像在放下一件,扛了很多年的东西。
他站起来,一言不发,转身走进屋里。
赵馥灵跪在雪地上,听着那扇门,吱呀一声,开了,又合上。
门缝里漏出些暖光,落在雪面上,细细一条,像有人用指尖划开了夜色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脚步声回来。
他站在她面前,高得像一座山,挡住了半边暮色。
他摊开右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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