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灶房热得像个不肯睡的孩子,灶膛里的火舌时而舔上锅底,时而缩回去,映得墙上的影子一长一短。李嫂守着火,添柴时总先用火钳试探,生怕手一快,整锅心血便被火候抢了先。
赵馥灵坐在灶边,袖口挽到腕上,袖边还沾着揉面团时的白粉,双手却已洗干净。她隔一会儿便往竹筒尽头看一眼,眼皮沉得发酸,却不肯眨得太久。
熬到后半夜,她喉咙干得发紧,鼻尖却先被一丝暖意牵住,胸口也跟着松开。那气息像晒透的被褥里藏着的木头暖意,干燥而安稳。柴火的气味。
春杏抱着膝盖蹲在一旁,头一点一点地往前栽。每当她快要撞上自己的膝盖,翠微便伸手托住她的额头,把她往回扶正。春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还以为有人在替她梳头,抬手摸了摸额前,发现一根头发也没多出来,便又不甘心地睡了。
薄荷那一锅,是在半夜成的。
用的是面团封住漏汽的缝、一口锅、一只斜扣的碗,和接在碗沿低处、出口敞开的竹槽。碗背覆着冷湿布,内壁凝起的水才能顺着低处流进小碟。
这一夜,李嫂与赵馥灵轮流守着小火,换冷布、看水量;该补水时先撤火,待热气散开再动手。翠微把春杏送回去睡了一阵,自己也轮着歇息。谁都不想让昨日下午那锅焦叶子再来拜访。
天亮的时候,竹筒尽头那只小碟里,有半碟水。
清的,凉的,薄荷味很正,光是凑近闻,鼻尖便像被人轻轻点了一下。
李嫂先拿袖子抹了把额头,低头看那半碟水,神色端正得像是在验收一座刚修好的桥。春杏也凑过来,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。
翠微把她的手指按回去。
“我只是想看看它凉不凉。”春杏小声辩解。
翠微看了看她的手,又看了看她的脸,面无表情地把那只碟子往赵馥灵身边挪了半寸。
水面上,什么都没有。
赵馥灵将小碟移近,没有碰里面的水,只轻轻嗅了一下。
她的鼻翼微动,那点清凉落在鼻腔里,却没有她盼了一夜的厚度。
很干净的薄荷。可是只有水的那一层。
油,太少。
少到眼睛看不见,少到手指摸不到,少到整个晚上的火、整捆的叶子、李嫂熬红的眼睛,换来的只是一碟凉茶。
李嫂看见她失望的神色,肩膀垮了一瞬,随即又把围裙往腰间掖紧些,像是打算把这一碟成果也认真收进帐里。
“小馥。”赵馥灵在心里叫。
“在。”小馥应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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