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怔了一下。
然后,他的嘴角,很轻很轻地,往上动了一点点。
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。方才还不知该叫她什么的哥哥,此刻嘴角终于松开了。
***
他解开窗边那只旧青布包袱,取出三本书。
包袱的布角打着几处补丁,结绳上沾了一点山路的灰。他把结解开时动作很慢,先拉松一端,再将布往两旁摊平,没让书角磕到桌沿。
很旧,很厚,封皮是蓝色的粗布,用麻线装订,每一本的书脊上,用小楷写着一个字:
“源”“流”“归”。
“这是闻香堂史。”赵承砚说,“我和我养母,两代人,抄了三册。”
三册书摆在桌上,布面颜色深浅略有不同,麻线却都被重新收紧过。最上头那册的边角磨得尤其圆,像被许多双手拿起、放下,又交到下一双手里。
“两代人?”
“我二十三岁,”他说,“可堂史,不是从我开始的。我只是,接着写。”
他把书推到她面前。
“我是执笔人。闻香堂没有堂主,没有叫人服从的规矩,也没有一张拿来点名管人的名册。有的,只是这几个,把每一代的事,记下来的人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,谁来过,谁去了,谁留下了什么。”
他说这几句时,手指搭在书脊上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声音仍轻,却一字一字落得稳,仿佛这些话他早已写过许多遍,又仍旧愿意再说一次。
他接着道:“《史记》的《扁鹊仓公列传》,写赵简子醒来后说了一段话,董安于‘书而藏之’。我们做的,就是这四个字。”
他说罢,视线在那几册书上停了一瞬。桌边的笔砚搁得整齐,砚池里还留着一点洗笔后的水痕,薄薄一层,映出窗格的影子。
赵馥灵的指尖,轻轻落在书脊上。
她摸到了麻线的粗,和布面微微的潮。
那点潮意从指腹漫上来,让她想起这些书曾经被收在何处、经过多少手,又在多少个夜里被翻开。她没有急着翻页,只把掌心平平贴着布面,感受那份被保存下来的重量。
“这三册,”赵承砚说,“从前为了护住里头的人,只在执笔人手中传,旁人不随意翻看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赵承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把靠近桌沿的一册往里推了些,又把另外两册的书角对齐,动作细得像在替每个字找好位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历史,不能只放在一个人的笔袋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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