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读书人。”
赵馥兰手里的算盘珠已经静了下来。她往后退了半步,给柜台前留出位置,目光落在那截炭笔上,不再碰它。
“他买了吗?”
“买了三本。”老头想了想,“付钱的时候,掏的是碎银,一小块一小块,用布包着,像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。”
赵馥灵的手,紧了紧。
那几枚碎银在老头口中被说得很轻,落进她耳里,却像逐枚敲在柜台上。她垂下眼,拇指沿着掌心缓慢地收紧,没有去拿那包好的书。
“他说过什么?”
老头沉默了片刻。
他抬手摸了摸胡须,指尖在胡梢上停了停。门外有人走过,光线被人影遮住一息,又重新落回地面。柜台上的炭笔仍横在那里,两寸长,几乎被掌心的阴影淹没。
“他问老朽,”他慢慢说,“扬州城里,谁家藏着两百年前的旧册。”
“您怎么答?”
“老朽说,只有一家。”老头抬起眼,看着她,“宋家。”
“宋三爷?”
“他家的盐仓底下,”老头的声音低下去,“据说压着半座书库。”
赵馥灵整个人,一动不动。
她的视线落在老头脸上,停了片刻,又落回炭笔。袖里那张纸条被衣料轻轻抵住,炭笔的木纹仍留在掌心。此刻不只她的猜测,还有掌柜亲口说起的十来天。
老头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
“姑娘,那个年轻人,是你什么人?”
她把台上的炭笔重新握进掌心,指尖摩挲着那几圈牙印。
“我哥哥。”她说。
老头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把炭笔轻放回台上,指尖仍挨着笔杆。
他将布角拢好,打了个结,绳头收得整整齐齐。赵馥兰伸手想接,他却先将书往柜台内侧挪了挪,免得布包碰到那半截炭笔。
过了一会儿,他慢吞吞地补了一句:
“他走的那天,说是要去盐仓街。”
窗外,午后的光,从门缝里挤进来,落在柜台上,落在那半截小小的、被牙咬过的炭笔上。
书架缝里,有一个空隙,是刚才炭笔留下的。
那个空隙,窄窄的,黑黑的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