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五,尚服局的人到了将军府。
春寒还没退干净,院中石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潮意。门房把石阶扫了两遍,又蹲下来,取走墙角一片卷曲的旧梧桐叶。
来的是一位姓容的司衣,四十来岁,圆脸,身量不高,穿一件鸦青的窄袖宫装,发上一支素银簪,腰间挂着一卷绫尺、一把小铜剪、一只针线盒,走路带风,像一艘满载的船。身后跟着四个年轻的宫女,两人捧着尺牍册子,两人抱着锦盒。
那几位宫女步子踩得齐整,走到门槛前时却同时停了一下。容司衣回头望她们一眼,四双脚立刻又一齐迈了过去,衣裙窸窣,像一串被人拨响的珠子。
西厢房里早就收拾干净了。
柳氏让人撤掉了平日用的茶几,只留下长案和几张坐墩,案上摆着温水、干净的巾子,还有一只用来收针线的小漆盒。屋里的窗纸透进一层淡白的光,映得地上那张厚毡更显柔软。
窗前拉了一架四扇的屏风,屏风后头铺着一张厚毡,赵馥灵只穿着一件月白的中衣,赤着脚站在毡上,张开双臂,像一棵被人量高的树。
她的脚趾在毡面上微微蜷了一下。厚毡吸走了地上的凉意,倒比她预想的舒服,于是那副任人丈量的架势,也多了几分愿意配合的意思。
“王妃请抬一下手。”容司衣把绫尺往她肩上一搭。
绫尺柔软,贴着肩头垂下来,容司衣的手指却稳得很,丈量时连衣袖也不曾碰乱。赵馥灵照她的指示抬起手臂,掌心朝下,目光落在屏风顶端一朵褪色的绣花上。
“还不是王妃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快了。”容司衣一边量一边报数,“肩阔一尺三,臂长二尺一,胸围……”
容司衣将绫尺绕过去,低头看了看尺上的刻痕,手腕停在半空。她眉心轻轻一蹙,像遇上了一道不大好裁的尺寸。
她停顿了一下,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柳氏,声音压低了半度:
“夫人,王妃这个腰,是不是……太细了些?”
柳氏没有表情:“这两个月,我让她多吃。”
柳氏这句话说得平稳,身后婆子已经默默把空着的茶盏往桌心挪了挪,像替接下来的吩咐预备位置。
赵馥兰坐在窗边的绣墩上,手里捧着一盘蜜饯,嘴里鼓鼓囊囊:“我也是这么说的。我每天看着她吃。她吃完就去闻,闻完就忘了吃。”
她嚼得两颊微鼓,说话时还很努力地把字吐清楚,手里那盘蜜饯却一点也没因此停下来。
“我吃了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你吃了半个馒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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