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春客栈的一楼,只点了两盏油灯。
屋里的光被梁柱切成几块,照不到的地方沉着暗色,桌脚旁还有一滩被人踩散的雪水。赵馥灵进门时,鞋底在木板上留下的湿痕一路拖到桌边,像有人拿笔蘸了水,匆匆替她写了半行字。
一盏挂在柜台上,一盏搁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,灯芯剪得短短的,火苗像一颗不肯长大的豆子。窗纸被雪光映得发青,把老人的半边脸,染成一种旧瓷的颜色。
灯焰偶尔往一侧偏,桌上的影子便跟着晃一下。窗缝漏进的冷风钻过衣领,赵馥灵鼻尖微微发干,喉咙也紧了一下。那气息像雨天收进屋里、还带着潮意的外衣,混着灯盏烧久后留下的微苦,是湿羊毛、雪水与灯油的味道。
赵馥灵解下肩上的深褐斗篷,抖了抖,雪粒落在地上,化成一小滩水。斗篷底下是一件鸦青的窄袖夹袄,发间一枝素银簪,腰上系着娘亲那只靛蓝香囊。
她拍去袖口沾着的雪末,银簪在灯下闪了一点冷光。香囊被衣带压在腰侧,布面已经有些磨软,边角却仍缝得仔细。
她在老人对面坐下。
翠微没有到桌边坐,独自在门口的长凳上守着,伞斜靠在腿边,一只手始终按在袖袋里。
她肩背挺直,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屋内各处。那把伞上的雪尚未融尽,沿着伞骨积成一线白,倒像它也守着规矩,不肯先一步落到地上。
柜台后面,站着一个少年。
十五六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,穿一件不合身的灰布衣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,正拿一块抹布,在同一个位置,擦了第七遍。
抹布拧得不算干,落在木面上,每擦一下都发出细细的吱声。少年手腕越擦越僵,眼珠却往这边斜得越来越勤,像一只一心想偷看、又怕被人当场抓住的雀儿。
他偷偷往这边看,被老人瞪了一眼,立刻把头低了下去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柜台那边,抹布在同一个地方吱了七声。要嘛那块桌面特别脏,要嘛他特别想听。”
赵馥灵垂眼看了看梨,又在心里回它:“你觉得是哪一个?”
“根据重复擦拭的次数,主人,我猜桌面已经干净得能照出他的心虚。”
她唇边差点浮起一点笑意,便垂下眼,望着桌上的梨,免得老人误以为她在笑话那少年。
“那是老朽的孙子,”老人说,“叫阿满。老朽托他去放瓶子,是他送到你门前的。”
阿满的肩膀缩了一下,抹布在掌中团成一团。他把它搭回柜台边,搭得很端正,仿佛只要布放得整齐,自己刚才的偷看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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