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抬手掀起帘子,指腹在布面上停了一下。屋里光线柔和,窗纸透进来的日色落在地上,细细一片,正好停在床前。
桂嬷嬷的屋子,现在有了味道。
赵馥灵的肩头先松了半分,鼻尖也跟着放松下来。那一缕气息像冬日里晒暖的衣裳,带着日常过日子的踏实,最后才叫人认出,是皂荚香。
不是药味。
是新晒的被子,新蒸的米糕,窗台上一盆开得乱七八糟的小菊花。
小菊花的枝叶挨得太近,有一朵歪歪斜斜探出盆沿,仿佛打算自己先行离开。赵馥灵多看了一眼,心想这花倒比她更有主见。
赵馥灵跨进门槛的时候,老嬷嬷正靠在床头,膝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茶盏,盏里的水,冒着细细的白气。
床边的小几收拾得整齐,两条帕子叠在一处,针线篮则塞在榻脚旁。桂嬷嬷那只茶盏不大,握在她手里显得恰好,茶水的白气盘旋着往上,才到半空便散了。
这两年,她胖了一点,脸颊有了血色,说话的声音,也比从前响亮。
“姑娘来了,”桂嬷嬷笑着说,“老奴这把老骨头,如今连上床下床,都用不着人扶了。”
她说着还抬了抬下巴,显然很想当场起身证明。莲嬷嬷看着她,手指已经悄悄搁到她手臂旁,只等她一有动静便按住。
她身边,还坐着一个人。
灰褐色的旧衣裳,驼背,满手褐色的斑,膝上放着一只青布盖着的篮子。
莲嬷嬷。
桂嬷嬷一边说,一边就要下床走给她看,被莲嬷嬷一把按住,顺势扶着,挪到床沿坐好。
桂嬷嬷的嘴唇抿了抿,像是还有些不服。莲嬷嬷则把她扶稳,又替她把薄毯掖回膝上,手法熟练得像早就防过她这一招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两年前,这位嬷嬷喝口汤都要歇三回。现在听这嗓门,大概能跟顾老爷对骂了。”
赵馥灵忍住笑,低头抚了抚自己的袖口,在心里说:“你别替她安排对手。”
小馥答得一本正经:“我只是依据嗓音作出推测。若顾老爷不愿应战,还可以换一位。”
两位老人,并排坐在床沿,肩挨着肩,像两只在冬天里,互相取暖的鸟。
莲嬷嬷抬起头,嘴角动了动:“老奴今天,带了石榴。”
她掀开青布,里面是五颗红透了的石榴,裂着口,露出整整齐齐的红籽。
其中一颗裂得最大,红籽挤得满满当当,籽粒间还有一点晶亮的汁水。桂嬷嬷伸出手,又收了回去,先看了看莲嬷嬷的脸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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