稿子,纸上有一股味道。
不是墨,不是纸浆。是一股极淡、极淡、干净到没有任何人气的味道,像有人把手洗了三遍,才碰它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这叠纸,在三皇子的书房里搁过。那间书房里,不只三皇子一个人的手。”
“收到,主人。”小馥说,“我只能分析您嗅到的气息,无法替您看纸上的字。不过,这股干净,确实干净得有些刻意。”
她没有再追问。桌上那一盏灯仍在烧,灯影落在字行间,将笔画照得纤细分明,像每一笔都守着自己的位置。
***
下一页,只有半页字。
标题是两个字:
附则。
这是整份稿子里,字最小、行最密、最容易被眼睛跳过去的地方。
像一本帐册的最后一页,像一份契约的末尾,像一篇奏疏收尾时,例行写上的那一句“臣不胜惶恐”。
赵馥灵一行一行念。
她念到每行末尾,都稍稍停一下,让屋里的人有时间看清那行字。纸张被灯火照得薄,透出一点微黄,细小的字挤在一处,行与行之间几乎不留空。
“附则一,本疏所定,自颁布之日起,三月内施行。
附则二,各部院可依实情,拟定细则,报批备案。
附则三,”
她的声音,停了一下。
“凡以感知为评者,涉人员考评、政事判断,一概不采。”
屋里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灯芯哔啵响了一下。
郑君珩的手,轻轻按在桌沿上,指节一点一点发白。
他的袖口垂在腕边,布面平整,手背上的青筋却浮了出来。孟远川垂眼看着那半页,灯光将他的眉骨投下一道窄窄的影子。
“附则三。”孟远川缓缓说,“老夫当时看这份稿子的时候,眼睛是从前面读到后面的。前七条,老夫逐字逐句,改了十一处。”
他停了三息。
“附则,老夫以为,是例行的。”
“老夫看了一眼,就翻过去了。”
他的声音,有一点发抖。
他把拇指压在桌沿上,指腹轻轻发白。桌上那份稿子平平整整,没有被揉皱一点,越是整齐,越显得他此刻的手无处安放。
“老夫看了一辈子的奏疏。”
“老夫最该知道的,是……”
“是最后一页。”赵馥兰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转过头。
她的脸有点红,可是眼睛很亮。
“对不住,”她小声说,“我不是故意插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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