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的底下,是冷茶。
冷茶的底下,是一种很淡、很酸的药味。
胃药。
像是常用来调理胃的药。至于吃了多久,单凭这一缕味道,还说不准。
她的鼻子,往下再走一寸。
胃药底下,墨底下,冷茶底下,有一丝极细极细的、很旧很旧的东西。
土。
像雨后的老木箱,打开以后,里面透出来的那一点潮,那一点甜,那一点说不出名字的涩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在。”
“记一下。孟远川,身上有一丝旧土味,不像门口的新泥,是很深很深的底。不过哪时沾上的,还不能断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已记。”小馥说,“不过主人,我没有办法对上数据库。这一笔,我先不下结论。”
“我也还不认得。”她在心里答,“先放着。”
她将视线落在空白帐册上,没有动笔。那一丝味道还没找到合适的名字,便不该为了让纸面好看,硬替它填一个答案。
***
孟远川站起来的时候,整间议事厅都静了。
他站起时,深灰色官袍的下摆垂落在椅沿旁,衣料擦过木椅,只有一声轻轻的窸窣。长案后,礼部尚书把手从胡子上放下来;后排的老掌柜也把茶盏搁在膝头,连盏盖都不敢再碰。
他没有看稿,没有带随从,只是双手拢在袖子里,声音不高,像一颗一颗落进水里的石子。
“下官不才,今日提一议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落在厅中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赵馥灵看着他微垂的眼睫,想起帐册里空白的页面。话一旦落下,便不再是纸上可以随手翻过的一行字。
“识香一道,近年渐盛。坊间有人自称能‘以鼻识人’,辨真假,断是非,甚至有商家以此招徕,称‘一闻可知善恶’。”
一名坐在末排的老掌柜忽然清了清喉咙,才发现自己清得太响,忙把脸转向旁边,假装是隔壁那位呛着茶。隔壁那位看了他一眼,也把茶盏放得更稳,两人都不肯承认方才那声咳嗽归自己。
他停了一下。
这一停,足够让每个人把那句话从头到尾在心里走上一遍。几位掌柜的视线互相碰了碰,又各自收回去,像桌面上有一盘谁都不想先伸筷子的菜。
“下官不是反对香。香,自古有之,祭祀、医药、居家,各有其用。”
“下官所虑者,是‘以香断人’。”
最后这四个字,他说得特别重。
厅里的几个老掌柜,不约而同,咳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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