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辰时,姊妹俩依帖赴约。顾氏香行,在西市最北,一条街的尽头。
街上行人来来往往,挑担的脚夫把扁担压得吱呀作响,卖炊饼的小贩正拿竹夹翻着饼,热气在灰白的天光下散开。赵馥灵走得不快,鞋底踏过一块松动的青砖,砖缝里积着昨夜的水,溅起一点凉意。
从街口走到门口,要经过四十步。
赵馥灵数了。
不是闲着无聊,是这条街的味道,一步一步,在她鼻子里换了三回。
鼻翼先轻轻一缩,舌根泛起一点辛意。那股暖燥逼近时,像灶边刚揭开的蒸笼,隔着一段路,已叫人想找一口凉茶。街口,是胡椒和肉桂,热的,躁的,带着商人的汗味。
她把袖口往腕上拉了拉,衣料擦过指节,细细地窸窣一声。路边一个搬货的伙计扛着麻包从她身旁经过,肩上布巾歪了,嘴里还在跟同伴争论哪家茶摊的水最淡。
走到中段,是檀,是沉,是一点点龙脑的凉,混成一种深的、贵的、不说话的香。
那一段街道比前头安静,店门口挂着的木牌整整齐齐,偶尔有掌柜掀帘出来,瞥见赵家两位姑娘,又悄悄把话头收回去。赵馥兰手里的帐册抱得更紧,册角抵着她的肋下,走一步便轻轻敲一下。
到了门口,街上的浓香忽然淡下去,只剩门木与晨风的浅味。
干干净净。
像一座真正有底的老宅子,把所有的气味,都收在门里面。
门前连半片落叶都没有。门环擦得发亮,槛木边缘却留着岁月磨出的圆弧,进出的人多,脚步也多,只有门口那一小方地方像被人特地空了出来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这家的门,是不是太干净了?”
“不一样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余静山的干净,像是洗出来的,连人的底味都找不到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这里更像是把香料收在门里。我们先进去,再看。”
门外两只石狮子张着嘴,狮背上各落了一道斜斜的日光。赵馥灵停了一步,目光掠过门槛,再望向门内。她还没看见正厅,耳边先听到仆役衣角擦过屏风的一声轻响,很快便消失了。
她身旁,赵馥兰捧着帐册,下巴抬得很高,脚下的步子,却比平常小了半寸。
“我紧张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你不紧张?”
“紧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像没事?”
“因为我今天,打算用鼻子谈判。”
赵馥兰沉默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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