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始抖。
她十六岁的身体,哭起来是这样的:没有声音,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不发出声音上,像隔壁柳氏哭的样子。
她是五十四岁的人。
她三十年来,替无数人递过手帕,说过“慢慢来,我在这里”。她自己在实验室里熬到半夜,调不成一支香,也没有哭过。
她在心里把那些年拢在一起,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安放。指节压着眉骨,眼泪从指缝里往下落,鼻尖涨得发麻。
可是现在,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我蹲在别人的身体里,读一位不是我母亲的人,写给另一个馥灵的日记。
她低下头,额头碰到掌心,桌边的木纹在灯下弯成一道浅浅的弧。
哭到喘不过气。
“主人。”小馥在她心里唤。
她肩膀仍在颤,眼前的字迹被水光晕成模糊的一片。
不是平常那种毒舌的调子。很低,很稳,像一个人隔着门,轻轻地叫了她一声。
“请您呼吸。”小馥轻声说。
她吸了一口,吐不出来。
胸口起伏了一下,气息卡在喉间。她攥住帕子,指腹陷进柔软的布面。
“慢一点,再一次。”小馥在她心里说。
她又试了一口气,不再急着往胸口塞。
小馥没有催促,屋里只听得见灯火细微的噼啪声。赵馥灵照着那个声音慢慢吐气,手腕仍旧发颤,却终于能把一口气送出去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小馥在她心里说,“您的鼻子会塞。鼻子塞了,明天没办法闻。您哭完这一场,请自己负责明天的味道。”
她哭到一半,居然被这句话逗得喷出一口气。
那一口气把她的鼻音冲得更重,手里的帕子也跟着抖了一下。小馥把关心说得跟值夜记录似的,连明日的工作都替她排上了。
喷完,眼泪掉得更凶。
“小馥……”赵馥灵在心里叫它。
“在。”小馥应道。
她稍稍抬起脸,眼角的泪顺着鼻翼滑下来,落在掌根。
“你说,我是谁?”她在心里问。
她五十四岁了,竟把这个问题问得像个迷路的小孩。可她眼下找不到别的问法。
她望着灯盏里那团稳住的火,指尖从湿透的手帕上松开一点。桌上的墨字依然安安静静地躺着,等她把这句话问完。
小馥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您是赵馥灵。”小馥在她心里说,“我数据库里有两个赵馥灵。一个是2030年,做了三十年芳疗的那一个。一个是这具身体,刚才在日记里出生的那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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