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不高兴,此时想跟下人和气些,也不算奇怪。
***
马厩在府里最西边,挨着后门。
两人还没走近,干草、马汗、马粪,混着旧皮革那点酸气,便一股脑扑过来。翠微皱了皱鼻子,忍不住用袖子掩住。
赵馥灵没有掩。
她站在门口,先让自己把这几层气味分清楚,再看向里头的人。
老耿头五十多岁,正弯腰刷马。两个年轻马夫在铡草,一个高,一个瘦。角落还蹲着一个,往马槽里添水,穿青衫,个子不高。
老耿头抬头看见她,刷子都来不及放好,赶紧迎上来。
“三小姐,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老耿头看看她的衣裳,又看看地上,“脏得很,您仔细脚下。”
“开春蚊子多,我缝了两个香包。”赵馥灵把其中一个递给他,笑得很平常,“没多值钱,给你们挂在门口。”
老耿头接过,低头闻了闻,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,连着说了几声谢。
赵馥灵借着这个工夫,慢慢从几人旁边走过。
高个子马夫身上是干草和汗,袖口黏着马鬃。瘦的那个,手上有皮革和马油的味道。老耿头最重,衣服里像浸进了马厩多年留下的气息,洗过也很难全散。
角落那个男人,却不太一样。
她靠近时,他没有抬头,舀水的动作慢了一点,像正等着这位三小姐早些走过去。
赵馥灵轻轻吸气。
干草有,马身上的骚味也有一些。可罩在最外头的,是很重的皂角,重到其他气味都被压住了。
她没有急着把这个人和昨日湖边的手画上等号。只是继续往下分,想找出洗得这么干净之后,还剩下什么。
马粪味几乎没有。
一个在马厩干活的人,身上竟比旁边的人干净得多。不是不能爱干净,可这种费力擦去气味的干净,让她想起湖边那盏茶。
她的注意力落到他的手。
皂角底下,还有极淡的湖泥气息,青灰,带一点腐叶的闷。靠得近,才像从指甲缝里透出来,任凭反复搓洗,仍留下了那么一点。
小馥在她脑中低声说:“这种皂角配方,跟湖边那双手一样,也跟秦嬷嬷手上的一样。”
赵馥灵没有停步,更没有盯着他的手看。她慢慢走过去,才回头对老耿头笑了一下。
“那位怎么称呼?”赵馥灵问,“还有一个香包,给他吧。”
老耿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“他啊,钱六。秦嬷嬷的外甥,去年才来的。”
钱六。
秦嬷嬷的外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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