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观香阁后堂的灯,亮到很晚。
烛火把窗纸映出一层浅黄,窗外的夜色沉沉压着屋檐,偶尔有风从瓦缝间钻过,带得灯焰往旁边偏一偏。值夜的小厮早已退到外间,门阖着,屋里只剩纸张摩擦的细响。
赵馥灵盯着烛芯看了片刻,眼皮发涩,喉咙也干了。烛芯刚爆过,留下一点淡淡的烟气;她揉了揉眼睛,才又低头看纸。
赵馥灵把两张纸摊在长案上,旁边压着她这三年来写满的七本工作笔记,封皮都磨起了毛,最旧的一本,边角已经被她的指头摩挲成圆的。
纸被她展平后,翘起的角仍不肯服帖。她拿起一方镇纸压住,镇纸是块不大的青石,边缘磨得光滑,底下压着的恰好是她早年记过的一页杂事。那一页上,墨迹有深有浅,像她这几年走过的路,写得匆忙,收得也匆忙。
她换下了接旨的大袖衫,穿一件月白的家常窄袖衫,袖口用布带束在手肘上,围裙系在腰间,头发随手挽起,只插一根木簪。耳珰摘了,放在一旁的小碟子里,米珠在烛光下滚了半圈,停住。
她抬手把一缕松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,指尖沾了些纸灰似的细屑。袖口被她束得整齐,围裙上却还留著白日忙乱时蹭到的一点墨痕。那块墨痕正落在腰侧,远看颇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鸟,她低头瞧了一眼,暂且没空替它取名。
她拿起竹纸,闻。
她的鼻翼轻轻动了动,呼吸放得极缓,像怕一口气把纸上细小的痕迹吹散。指腹捏住纸角,另一只手在案面上轻敲一下,给自己记下这一回的先后。
再拿起麻纸,闻。
她把两张纸前后换了位置,又各自停了一会儿。换了次序,鼻子里的印象仍旧清楚;真正乱的,倒像是她案上的笔记,彼此挤在一起,谁也不肯让出一条路。
水腥,艾苦,风沙,杜松。
这些她都认得。她甚至能把它们一层一层剥开,说出每一层的名字。
可她的手指还留在纸边,指甲下有一点朱砂染出的红。她微微蹙眉,目光落在那几本笔记上,仿佛那些熟悉的名字后头还站着另一个人,等着替她把零散的线索接起来。
可是她要比对的东西,不在这个房间里。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以前她只要把纸凑近鼻子,闭上眼睛,脑子里就会有一个声音,慢条斯理地提醒她翻哪一页:扬州竹纸。上月顾家帐房那张,也有这样的水腥与艾苦。两份记录相近,来处还得对单子。
那声音总是平稳,连报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也像在替她把桌面收拾整齐。她曾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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