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渐有了层次。
比如,坐在她左前方那位丝行掌柜,在偷偷嚼丁香,像是在压住嘴里的味道。
那位掌柜每隔一会儿便把下巴收紧,嘴唇也抿得格外认真,仿佛正努力把一场无声的谈判藏在齿间。赵馥灵猜他大约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含着丁香,毕竟连丁香都要偷偷嚼,可见这场对帐日讲究得连嘴里的事也得有帐可查。
比如,右边那位酒坊老板,袖口沾了胭脂,与酒气混在一起。
他把手放在桌下,趁人不留意时悄悄拈了拈袖口,接着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。茶盏没能替他遮住那点尴尬,倒先把他的胡子沾湿了一小撮。坐在旁边的同伴伸手替他指了指,他立刻咳了一声,把茶盏放回桌上,神情端庄得仿佛方才是茶水先失了礼。
比如,何管事。
她一时没从他身上辨出显眼的熏香。
赵馥灵的鼻尖轻轻动了一下。她不是在找一样现成的东西,而是在分辨那层几乎薄得看不见的痕迹,像从人群的衣角间,慢慢捡起一点落下的尘。
不是余静山那种干净。那点极淡的衣料气息,配着何管事始终低垂的肩背,让她想到一个长年站在别人身边、把自己缩到最小的人。疲倦,是她看着他生出的念头,不是鼻子替他下的判语。
她在心里问:“小馥,这是累,还是怕?”
小馥答:“《素问》有‘劳则气耗,恐则气下’的说法。但主人,闻到衣料,不能替他判是哪一种。就算他累,也不等于清白。”
赵馥灵看着何管事走过长桌,步子仍旧不快。他停下来听一名掌柜说话,微微低头,等对方说完才回应。她收回目光,把小馥那句话放在心里,不替任何人下结论。
她一个一个,闻过去。
不急。
她的视线在大厅里缓缓移动,没有停在任何一张脸上太久。若有人正好望过来,她便垂眼翻一翻手边的册页,让自己看起来像在等候。桌上有一方镇纸压着帐角,旁边的墨盏边沿留了半圈干痕,她看见那些细节,却不叫它们牵走自己的注意。
一刻钟。
两刻钟。
然后,她闻到了。
很淡。
比一根发丝还细。
像是有人,在一条很热闹的街上,轻轻走过,只留下一个脚印。
苦。
她的指尖抵住膝上衣料,没有往前探。那一瞬,四周的声音像退到更远的地方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仍贴着鼻腔,一进一出。
她没有动。
只是慢慢地,把头,往左偏了一寸。
有一个小厮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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